【非關爬山】再訪關門古道


山林中依舊清晰可辨的關門古道。
文字.攝影/楊理博

連日陰雨讓原本溫馴的拔子溪化作兇猛水龍,在白茫的山谷中咆嘯奔騰。詠恩拿著米酒站在溪水前跟祖先說話,彷彿對岸是水龍護衛的靈的空間。這個月第二次來到此處,沒想到天氣與心境完全不同。

詠恩是花蓮馬遠的布農人,與他相識是為採訪關門古道,當時我們來到古道前段的那實達舊社,和煦的陽光灑在疊石牆,祖先種下的竹叢在微風中招手。

聽著詠恩的故事,我感受到這座山在對我呼喚。只是沒想到這麼快,中秋連假夥伴約我入山,還沒討論去哪,「關門」就蹦進腦海。於是乎,我又回到馬遠,一早還在處理獵物的詠恩為我們送行,特別叮囑注意安全,「有空的話幫忙看一下之前搭的工寮,拍照片給我!」

這次少了詠恩的帶領,我們得自己找路,為此我們做了許多功課。說起來登山記錄像是一個地下文壇,文體有其既定格式與常用地形術語,被登山者匯集與淘選,某些無心插柳的地名常就這樣成為共通語彙。對老派登山人士來說,「爬記錄」是爬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從記錄來看,目前走關門古道大部分是從光復林道或大富產業道路接上古道,但其實最接近古道原型的是從今富源蝴蝶谷後方的稜線陡上拔子山,關於這個路線只找到二十多年前安睎老師的探勘記錄。雖考據詳細,可惜年代久遠,能提供的指引不多。看著眼前惡劣的天氣,老師所下的標題「拔子山煉獄」化成烏雲籠罩山頭。

出發不久我們就發現自己如泅游水族箱中的魚兒,少無人跡的低海拔密林,草蕨灌叢鋪天蓋地拂來,沾著一身溼。藤蔓纏繞樹間,常常是人過包卡。帶刺黃藤、吸血螞蝗處處埋伏。

還好幸運的跟到一條獸徑,腳印與排遺化為路標,最終接到一處迴彎,仔細一看,路幅寬大平坦,應該就是古道了!心中難掩興奮,古道應在此腰繞或之字向上。

順著古道前行,原本寬大的路面開始皺縮,破碎的石徑最終隱入一片山壁。站在僅有的踩點上,底下溪水隆隆,我在芒草堆中往上鑽,希望鑽出個柳暗花明,卻只見巨石纍纍,上面散著陳年山羊糞便。

「退回去!」我對後方的夥伴大喊,心中想起老人家的叮嚀:山羊路不要跟!我們決定先紮營,身心在天幕下火堆旁得到安放。

遠古石洞在馬遠青年的帆布補強下成為五星級獵寮。
隔天我們決定放棄古道,直接切上稜線。稜上危岩處處,必須小心腰繞。陡峭的土徑在雨中更加溼滑,動物踏出的踩點若隱若現,我們只能腳踩石縫、手抓樹根,手腳並用的往上爬。

突然想起安睎老師記錄中的一句話:「手抓的不是杜鵑,是希望;腳踩的不是石頭,是未來。」當時讀來雖覺得浮誇幽默,如今卻深受鼓舞。

終於登上拔子山,至此接上較清楚的登山路徑,多處古道的石階與路基保留完好,心中的不確定感也得以放下。秋季各種殼斗科橡實鋪出一道流水席;馬遠青年搭設的粗獷工寮在山野間成了五星級客棧。

我們沒有翻越中央山脈的決心,任憑緣分帶領,但也似乎冥中有注定,天氣好轉之時,恰好來到一段緩瘦稜,稜下是一片古老森林,便決定以此為終點,紮營、休息、漫遊。

林中多為檜木,一般紅檜一旦長成千年巨木,常會分枝、中空、傾倒,也因此樹型多變,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一如或坐或躺、閒然自適的賢者。古道開通百年來,走過此處的人不計其數,是否也曾好好的駐足、觀看、傾聽?

我在心中默默為這片檜木閒林定下了座標。

古道沿途的檜木林。
心思又回到了安睎老師二十多年前訪問詠恩阿公的情景。當時老師是為關門古道而來,但阿公其實對路沒什麼印象,眼睛卻始終盯著地圖中的丹大舊社,靈好像飄回兒時的家。老師就是看見了這樣的人地情感,才埋下了多年後帶領馬遠青年重回舊社的種子。

另一方面,在老師的文字記錄中,我也看見了他對這條古道的執念,為了找到正確的路徑,前後二十多次進入這座山林試煉場。各種執念與情感在這條山徑寫下故事,透過口傳、現代登山記錄,互相連結影響、創造再生,又反過來形塑山的樣貌。

離開前,我們把營地的木頭整理好,好像會再回來一樣,然後向檜木公伯們道再見。我突然想到,走在這條路上的我們,也已成為故事的一部分。

【非關爬山】專欄作者│簡介

楊理博

旅行是生活,土地是信仰,戒不掉的是把生活裝進背包裡,走入他方與山林。把親土文化當成直譯自大地的語言,聽古老的故事,唱土地之歌。現在努力的學習當一個山人。



本文摘自鄉間小路 2020 年 11 月號,由豐年社提供
園藝文摘編輯部 iGarden Edit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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