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間小路:死而後生的花間路



文圖 董淨瑋

「蓮花,就是要死而後生,跟我一樣。」
當李春生嘶啞著蓮花節過度使用的嗓音,說出這句話時,一貫的笑談轉為篤定甚深的口吻,因此字句雖輕,卻在鬧哄哄的蓮花園與手工區,字字珠珠重重落下,落在週邊的蓮子和香水蓮之上,化成比蓮花更美的總結。

每年冬季,當蓮葉全數枯萎,看似凋零死去之際,卻是李春生期待多時的球莖休眠期,他知道土面下的球莖,會在這段時間大量儲藏養分,為新生命作準備,只要耐心等待適當時機,自土壤中挖起、晾乾保存、泡水發芽,每顆球莖就能發出數十欉幼苗。但如果沒有經過假性死亡休眠期的球莖,是無法展現蓬勃的生機。

這個為了保留品種特徵,而必須採用的無性繁殖技術,是他靠著五、六年來的摸索觀察,誤打誤撞獲得的寶貴經驗,對比他跌宕極端的人生路,路軌極為相似。原來過去曾是股票大戶的他,從億來億去的股海投資失利之後,頹然慘跌在這塊世代種蓮,看在他眼裡卻是泥濘不堪的蓮花田裡。

在蓮田找到一片天的李春生,逐漸感受到務農的腳踏實地。

不得已的務農選擇


「以前我整天都在外面玩,還有錢可以賺,哪有可能幫忙做事(種田),要不是為了三餐,誰想要做事!」

從小看著父親在蓮田工作的身影,辛勞低所得的收益,讓李春生早早選擇逃離,轉往經濟效益更高的生意大道。他提起,年少在白河周遭兜轉、闖蕩的那幾年,曾經歷過金飾加工廠和股票大戶,金流快進快出的數據往來,就像守不住的網中沙一場空,最終仍不得不認份回頭,踩進泥地裡圖溫飽。

初歸田務農的他,嘗試加入蓮農晨起昏止、日曬泡水的耕種節奏,靠著年中採收蓮子、年底挖蓮藕的收益模式度日,緩慢辛勞且與過往大相逕庭的生活,讓他大嘆種田難為。所幸,依舊開啟的生意雷達頭腦,讓他在一次參觀六甲的蓮花世界後,銳眼發現香水蓮花新品種的特殊性,認定具有更開闊的市場性,和別於傳統荷蓮的區隔性,很快就砸下重金購入幼苗,信心滿滿準備新起事業。

「我那時後股票剛玩完,才要認真做事而已又被人拐,第一年買到的全是啞巴花,只能在田裡開花,採起來以後都惦惦不開花,損失上百萬!」面對剛投入陌生產業的挫折,他也只能啞巴吃黃蓮,摸摸鼻子繼續整理品種,自行在家裡以寶特瓶水插上百罐的香水蓮花,一一編號記錄每支的開花期、花朵大小、花莖彎曲程度……等細節,追蹤、花費一年時間,才從中挑選出七、八種品質優良的花色。

全年都會開花的香水蓮,每天都要巡田、採收。

一舉打響香水蓮王


有了品質穩定的花色,接下來面臨的是如何保留同樣特徵的難題。

通常,藉由種子繁殖的有性繁殖,因為經過授粉交配,原有的母株特徵會有所變異,必須藉由球莖進行無性繁殖,才能保留精心挑選出來的優秀特徵,能否成功獲得無性繁殖的技術,才是量產的關鍵。咬著牙,他繼續抱著研究精神,天天下水摸蓮、持續觀察,才從中發現休眠期和發芽的關聯,終於摸出一套連學者專家都來請益的繁殖技術。

等到切花品質和繁殖技術兼備,企圖心強烈的他,又花了三年時間練兵、增加為數龐大的蓮栽,打算一上市,就要一舉拿下當時仍屬新興經濟作物的香水蓮市場。果然,這群花期長、花色穩定和為數眾多的子弟兵,讓他成功穩坐香水蓮的首席蓮農,心思縝密的他,更有計劃的逐年擴大栽種面積,從最初的五分地增加到現今的五甲地,以供應全國甚至外銷給對岸的切花批發商。

如此拼命而漫長的研發路程,換來的收穫自然豐碩甜美。他分析,香水蓮一年四季都能開花,平均一株一年最少能採收一百朵花,以每朵五元的平均批發價,加乘一甲地栽種的3500株,一甲地的收益就高達百萬,足足是傳統荷蓮的三倍產值,這還不包括乾燥花茶和種苗市場的收益,驚人的倍數成長,難怪迅速引起當地蓮農的一陣跟風。

香水蓮切花出貨前,需先分級包裝。

從花芯的集中和濕潤程度,可以判斷切花的新鮮程度。

白河蓮花節的起落


面對同業競爭他不害怕,然而眼見白河數十年來的蓮花產業一路下滑,他卻格外有感慨。

「民國86年白河蓮花節剛推出來,那種到處人山人海的情景你沒看過,每間餐廳人潮都排到外面來,遊客只能坐接駁遊覽車進來,高速公路上還回堵五公里!」他忍不住提高音量形容當年風光,叨叨說著當時正好是國內經濟大起飛、休閒產業趁勢發展的年代,榮景一直持續到民國90年,這期間不但捧紅白河蓮子故鄉的特色,也創下營造社區休閒產業的多項紀錄。

而後在多項因素下迅速沒落的蓮花節,嚴重衝擊了小鎮風景,蓮田栽種面積逐漸縮小,專做蓮花大餐的餐廳,和仰賴觀光人潮的民宿陸續關起來,大規模的休閒蓮花園,也從數十家收到只剩三家,李春生的蓮緣香水蓮花園就是倖存者之一。曾經輝煌一時的蓮花故鄉,如今落得人去樓空,僅剩專營蓮子生產的蓮花田,仍不忘年年夏暑綻放,小鎮恢復了應有的清閒,也失去了觀光帶來的收益。

採蓮蓬的阿桑說明,當蓮子和蓮蓬間出現縫隙,就表示可以採收了。

採收下來的蓮蓬,接下來就要一一剝下蓮子。

六到九月是蓮子採收期,需大量發給家庭代工者去殼、去芯。

一路身在其中的李春生,把產業快速下滑的演變看在眼底,也不時提醒自己心生警訊。因此,四年前他也重拾父親傳統荷蓮的事業,加強香水蓮相關產品的品質,拉回專業生產者的角色,補足仰賴觀光客的部份收益;同時,更督促兒子盡快熟悉蓮花習性和產品,趁年輕出外闖一闖,等著第三代擦出的新火花!


蓮緣香水蓮花園
生產者:李春生
電話:06-6852-399
產地:臺南市白河區大竹里101-1號



本文摘自鄉間小路2013年8月號,由豐年社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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