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間小路:宜霜醉芙蓉-木芙蓉 vs 山芙蓉(臺灣特有種)的差異、入菜及文學歷史



文/方梓 圖/劉英華 由iGarden花寶愛花園提供

每次從郊區住所到市區,都走國道3號,兩旁山勢嶙峋險峻,林樹茂密,冬季雨嵐濛濛,彷彿一片蠻荒,又似崎嶺山水畫;四月中下旬最美,沿途一處又一處粉白的油桐花,宛如初雪覆蓋山頭、樹梢;五月相思樹金黃細碎花海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整個夏天群山綠翠,花似乎都避暑去了。

入秋沒有多久,我疑惑的遠望山腰一小片白色的花簇,十月油桐花開?十一月高速公路旁堤坡上一株株不知名的樹開花白色的花朵,看來山腰上的白花不是油桐花,應和路旁這些白花的樹種。

深秋,在臺灣中部的山區一家民宿的庭園,花草叢生,庭園邊界有水塘也是濕地,青蛙在大萍葉下棲息,幾隻田螺攀在水裡的石子上,水塘旁一樹白花在黃昏的霞光下亮燦燦,這一白花似曾相識,再細看正是我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白花一樣。

「這是什麼花?」我問民宿的老闆。

「山芙蓉,臺灣特有種!」老闆一臉驕傲不是因為花美而是臺灣特有種。

原來她就是山芙蓉!

女人如花,玫瑰豐麗、牡丹富貴,芙蓉清雅,尤其是「出水芙蓉」,南朝梁鐘嶸《詩品》:「謝詩如芙蓉出水,顏如錯彩鏤金。」本來是褒、貶謝靈運和顏廷之的詩作,後來形容女子天生麗質的女子是「出水芙蓉」。然而,這個出水芙蓉是指蓮花不是水芙蓉,也不是芙蓉花,和另一個原名蘄艾具有藥性的芙蓉也不同。芙蓉花是木芙蓉,就是《鏡花緣》百花中「司芙蓉花仙子第二十五名才女『玉玲瓏』祝題花」。而水芙蓉是大萍,飄浮性的水生植物。

原來,芙蓉有好多種。最被古代詩人以詩稱讚的大概是木芙蓉及出水芙蓉的蓮花。木芙蓉又稱芙蓉花、醉酒芙蓉、三變花、拒霜花、芙蓉、霜降花、木蓮、轉觀花、朝開暮落花、山芙蓉、狗頭芙蓉、Baguseke(泰雅);bizyo(排灣)。臺灣有木芙蓉也有山芙蓉。山芙蓉也稱臺灣山芙蓉、臺灣芙蓉、狗頭芙蓉、千面美人、三醉芙蓉、酸芙蓉、千面女娘、拒霜花,是臺灣特有種。

山芙蓉和木芙蓉都是錦葵科,木槿屬。山芙蓉學名Hibiscus taiwanensis Hu,木芙蓉則為Hibiscus mutabilis,主要差別在花瓣,山芙蓉是單瓣或雙瓣,木芙蓉大半是重瓣。葉形也不同,山芙蓉闊卵形至近似圓形,鋸齒緣,先端銳尖,基部圓形或為心形,3~5淺裂,裂片三角形或闊卵形;木芙蓉葉卵圓心形,5~7裂,裂片三角形,邊緣有鈍齒。

至於三醉芙蓉、三變花、千面美人是因為,芙蓉清晨開白色花,中午花轉桃紅色,傍晚又變成深紅色;拒霜或霜降花則是因為芙蓉不畏霜侵。《廣群芳譜》描述木芙蓉:「清姿雅質,獨殿眾芳。秋江寂寞,不怨東風,可稱俟命之君子矣」。說菊花傲霜,但木芙蓉開在其後,更耐霜寒,故名拒霜花。因此王維的《辛夷塢》:「木末芙蓉花,山中發紅萼;澗戶寂無人,紛紛開且落。」蘇軾:「千林掃作一番黃,只有芙蓉獨自芳;喚作拒霜知未稱,看末卻是最宜霜。」不管山芙蓉或木芙蓉都開在深秋霜季,蘇軾認為芙蓉豈是拒霜,而是最宜霜。

中國唐代湖南湘江一帶廣種木芙蓉;唐末詩人譚用之賦詩:秋風萬里芙蓉國。從此,湖湘大地便有了「芙蓉國」的雅稱。而《紅樓夢》裡有兩種芙蓉,分別指水芙蓉與木芙蓉,水芙蓉指的是「質本潔來還潔去,強於汙淖陷渠溝」的林黛玉;木芙蓉則是指清麗傲骨的晴雯。

山芙蓉和木芙蓉的花雖一日三變,花色宜人欣賞,花能賞也能食用,可以做沙拉、炒食、煮湯或油炸,木材色澤白晰,質地輕軟,主幹可以拿來製造木屐,樹皮富含纖維,可以做繩子。根及莖據說可入藥,用來清熱解毒,消炎止痛、排膿,清肺涼血。

唐代女詩人的薛濤,以木芙蓉的花瓣做為材料,將紙加工製成美麗的詩箋(以木芙蓉的皮和花浸泡搗拌成漿,加上雲母粉、摻入井水,製成粉紅色的紙張,風乾後有松花紋路),稱為「薛濤箋」。薛濤詩作二百餘首,以清麗見長。與當時名士元稹、牛僧孺、張籍、白居易、劉禹錫、段文昌等相交。

以冰霜養顏,山芙蓉開在深秋,一日三醉其色,仿若冰心傲骨的薛濤,年幼家道中落,為了生計淪為樂妓,盛年豔名遠播,晚年身著道服,以製箋為生,孤獨而終。

年年深秋,每每見到山芙蓉花開,總想起唐朝才女薛濤的宜霜性格、傳奇的一生,還有一張張粉紅色的芙蓉箋,以及那句令人喟嘆「不結同心人,空結同心草」的詩句。



本文摘自鄉間小路2014年1月號,由豐年社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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