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文明野味】九月與蛾


photo credit: Thomas Bresson via flickr cc

文字/包子逸

不久前南下出差,順道回美濃。經過烈陽的連續轟炸,阿嬤家前方的一小畝田意志消沉,只有果樹像吸飽了陽光的蜜汁,結實纍纍地撐場,地表上其餘能收成的蔬菜,只有零星的茄子、長不大的青蔥,與過老的番薯葉。

許多農田趁這個時節休耕,土地上最常見到的是羽狀複葉的「田菁」,雖然田菁的作用是充當綠肥,終究會被輾進土中,但它們姿態狂野,比起許多經濟作物更激情地生長著,高度甚至可與人齊肩。

阿嬤的田邊長了一大叢南方常見、與田菁一樣不怕熱的常春花,由於其他農作此時都慵懶不事開花,這片花海成了勤勞採蜜者光顧的熱點。

我在花叢中偶然發現一隻自備長吸管的生物,看牠快速振翼、懸停的飛行方式,誤以為是蜂鳥,後來才知道此君名為長喙天蛾或蜂鳥鷹蛾,顧名思義吸管特長,動作神態確實與蜂鳥相似,是昆蟲界的「四不像」,不像多數蛾夜間活動,又像蜜蜂一樣會發出嗡嗡響。

將蛾誤認為鳥聽起來相當愚蠢, 但此君的相貌與氣質,確實和一般人理解中的「蛾」有點差距——不是應該像個痴情種般撲火嗎?怎麼這麼歡樂地光天化日下,在花叢裡採蜜呢?

看來不是只有我有這樣的成見──維吉尼亞‧吳爾芙(Virginia Woolf)的短文〈飛蛾之死〉(The Death of the Moth)開頭就寫:

白晝出沒的飛蛾,稱之為蛾似乎不太適切,沉睡於簾幕幽暗處、最常見的那種黃夜蛾(yellow-underwing)總會激起一股深沉秋夜和常春藤小花〔註1〕般的宜人感受,但白日出沒的飛蛾無法。黃夜蛾結合了蝶與蛾的雙重特質,不像蝴蝶那麼歡樂,又不如其同類那麼肅穆。

吳爾芙散文集《飛蛾之死》
1942年的初版封面。

這篇文章,記述了某個九月初秋的近午時分,窗外是忙碌的農耕景象,翻好的新土溼潤黑亮,清爽的空氣中是勃勃生機,窗內卻是一隻,逃不出命運之暗面的垂死小蛾。

不可否認,九月與蛾都容易讓人陷入感懷,或許是兩者都暗示了秋意。

即使九月的臺灣多半還是熱得像烤番薯,但是當江淑娜以菸嗓唱「當滿山楓葉一片片紅了,九月」〔註2〕,唱紅了情傷,大家便集體進入了秋意濃的情境;當李壽全感性地在〈8 又二分之一〉裡唱「忙碌的工作,失神的片刻,電話那頭往日的戀人(女聲:生日快樂!)……那是九月的午後」,我便起了雞皮疙瘩——倘使唱的是 10 月、11 月或 12 月都不那麼對。

《8又二分之一》
(圖片提供/華納音樂)

同樣地,在象徵意義上,蛾這種生物似乎也散發著悲秋傷月的費洛蒙(即使這個世界上的蛾並不如想像中的憂鬱),因此被寫入文學之中的蛾,總是像永澤一樣自帶陰影,而不會讓人聯想到一邊唱歌一邊採蜜的蜂鳥鷹蛾。

《大亨小傳》(The Great Gatsby)像一匹刺繡細節出神入化的布帛,可以說是文學象徵手法的聖經,非常耐讀。在這本書裡,讓人哀傷的暗示都發生在秋季,而所有虛浮的快樂都擠在一個鬧哄哄的夏季。小說的第三章開頭敘述:

整個夏季,我鄰居的居宅,夜夜傳來音樂聲。在他藍調的庭院中,紅男綠女飛蛾般在私語、香檳與星輝中穿梭。

《大亨小傳》
(圖片提供/漫遊者文化)

在這裡,他以蛾形容這些赴宴者(而非蝴蝶或其他生物),在那狂歡之中投下了幽微的秋意,那股清冷從喧鬧中滲了出來,讀者不難體會。

在美濃,秋意並不那麼明顯,沒有楓紅,而氣候總是要到冬季才能勉強算涼,只有透過作物的生長週期,才能意識到季節的更迭。臺灣南方的秋季和,吳爾芙窗外的風景一樣,沒有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別離惆悵,反倒洋溢著一種終於告別了夏季,可以好好捲起袖子耕作的朝氣。

在吳爾芙過世後一年,〈飛蛾之死〉與其他文章首次出版,收錄於同名散文集(1942)。可惜作者終究沒有越過她心裡的那扇窗,也許她在那隻小蛾的顫動與掙扎中看見了自己,以及人的脆弱。

[註1] 常春藤花期在秋季。
[註2]〈九月〉收錄於江淑娜《長夜悄悄‧九月》專輯。

【文明野味】專欄作者│簡介

包子逸

影評人、報導者。熱衷挖掘老東西與新鮮事。喜歡溫暖的幽默,常在荒謬中發現真理。曾獲臺北文學獎、時報文學獎、林榮三文學散文獎,梁實秋文學獎譯文首獎。著有散文集《風滾草》。


本文摘自鄉間小路 2020 年 9 月號,由豐年社提供
園藝文摘編輯部 iGarden Edit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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